在父權至上的世界 既有的常識都是徒然

書摘

為什麼飽受困擾的往往是你?
  因為你是女的,還是唯一的亞裔女翻譯,
  在一個保守的、以男性為權威的世界,
  你倒楣成了代罪羔羊。

  禤素萊在2007年開始擔任聯合國特遣北約維和部隊隨軍翻譯,任務之外,在軍事環境裡生活而有機會比常人更直接接觸到了伊拉克與阿富汗戰爭裡的人。營地外,是國與國、族群與信仰的戰爭;營地內,卻是文化、族群的大小衝突,勢力拉鋸,每天不斷上演。

  她面對的,是一個停滯不前的世界;是一塊自愚愚人之地。
  這個地方,難以找到對女性的「尊重」;
  這個地方,有人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來索取他人性命,只為了報不肯讓座之仇;
  這個地方,女人全身籠罩在罩袍「布卡」下,人身自由及尊嚴都為牢籠所囚禁;
  這個地方,性侵受害者不但無法指控強暴犯,還會招來反控「淫蕩」的罪名;
  這個地方,父親可以合法殺死自己同性戀的孩子; 
  在這個地方,所有夢想只能化身為一尾游在牆上的魚。

  從此以後,我選擇了沉默。對著一個我無法理解也無從理解的文明,我努力過,現在不得不放棄。我既不願意輕率地說它是文明的衝突,卻也深深體會到對話的困難。我選擇沉默,文明的沉默。

薩米亞被嫁掉的那天,她只有七歲。

七歲的薩米亞當然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就算她十七歲,或甚至到了七十七歲,她的命運依舊牢牢掌控在男人手裡,那男人可以是她七歲時的父親,十七歲時的丈夫,或七十七歲時的兒子,這情形頗有點中國《禮儀》「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的味道。

而另外一個家庭裡,穆罕默德十歲的小女兒被人姦汙了,而姦汙她的人,是薩米亞的父親。正是父親的罪行,決定了薩米亞的命運。可憐的薩米亞,她不知道在她生長的地方,「公平」兩個字有不一樣的寫法,在父親被捕後,薩米亞一夜之間就成了賠償品,賠給穆罕默德的兒子去訴諸相同罪行,任由蹂躪。不難想像,等待著薩米亞的,將是一輩子可怕的復仇行為。薩米亞無法風光出嫁,她沒有陪嫁的羊或衣裝,也沒有祝福與歡樂,她的出嫁是恥辱性的,背負著父親的罪名。這是阿富汗東北部保守、原教旨盛行,加上千百年來民族習俗超越國家法律的種姓之地。

薩米亞懷抱她無窮的恐懼,被安置到黑暗的地下室,那兒將是她在夫家的棲身之所,她不是媳婦,她是奴隸。兩年多的時間裡,薩米亞飽受這個家庭的糟蹋與虐待,她三餐不繼、飢寒交迫。對她不滿時,有人會扯她頭髮、拳打腳踢,或以燒熱的鐵塊來燙烙衣不蔽體的她,這造成薩米亞體無完膚。冬天的時候,穆罕默德的太太要是想來點娛樂,就會把幾乎光著身體的薩米亞趕到屋外雪地裡,罰她站上數小時,那寒冷一般近於攝氏零度。可憐的小女孩,她大概永遠都無法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麼錯,要經受如此折磨?

當外界第一次聽見薩米亞的故事,看見她飽受摧殘的弱小身軀時,許多人,尤其是人道主義工作者,都為如此卑劣的懲治方式感到憤怒不已。這個故事牽涉兩個犯罪的成年男子與兩個受害的年幼女童,無辜女童承受了屈辱與懲罰,而兩個男性加害者卻完全不需承擔自身惡行的責任,逍遙法外,只因他們是男性。

什麼樣的習俗,竟可以讓一個清白女孩為自己父親的獸行挨受懲罰?什麼樣的審斷,竟容許把自身的痛苦,報復到無辜的人的身上,而相信這就是公平?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是這樣的吧?

薩米亞,人人都為你流淚,都希望可以把好不容易解救出來的你緊緊擁在懷裡,給你呵護,給你憐愛,給你從七歲起就失去的童年歡笑。然而這是阿富汗,許許多多的女性,許許多多的薩米亞,她們都如你一般,在男權淫威下被強暴,被潑硫酸,被剝奪受教育的機會,被布製的牢籠所囚禁,被販賣,被折磨,被摧殘。如果有誰膽敢反抗,還會被切掉耳朵、割掉鼻子、鋸掉乳房。她們無助的眼神跟你一樣,看不見人生美好的遠景與希望。在一個假以神權、父權制度名正言順欺凌女性的國家,以宗教為蔭庇的陋習會加害於你,連本應該保護你的父親,都要你為他承擔罪行。在這樣一個讓人充滿無力感的地方,誰來保護你,薩米亞?它是如此叫人心碎。

飲用水驚魂記

和安娜結伴上洗手間,一路上兩個人嘰嘰喳喳地,話怎麼說都說不完。說著說著兩個人走到了廁所門前,這個混帳基地的廁所是男女翻譯共用的,但見入口大門已經打開,地上濕漉漉的,一個阿拉伯男翻譯正拿著長長的塑膠水管在噴洗馬桶。我和安娜馬上停下腳步,沒想到那人竟氣沖沖地一把扔下水管對我們叫囂:「再走一步試試看!你們這些沒家教的,眼睛瞎了看不見我們在洗廁所是不是?」

我拉了安娜轉身就走,對這些人,我已經完全失去跟他們交談的興趣,是讚是罵,我皆沉默以對,以免節外生枝。可是安娜卻急急甩開我的手回身去解釋:「我們不都明明停下腳步了嗎?怎麼你這就開口罵人?和和氣氣地說話難道不可以?再說我們來之前也都不知道你們在清洗廁所。」

安娜的語氣完全沒有挑釁的意味,不過討個說法而已,她的聲調甚至是平和的,可是沒想到那阿拉伯翻譯的身後竟冒出另個阿拉伯大叔,突如其來凶巴巴地吼:「我們是替你們負責洗廁所的嗎?」

安娜一聽,又一個不可理喻的傢伙,她擺擺手不願意再回話,轉身就走。其實洗廁所是大家都要輪流幹的活,不存在我們或你們之分,不明白為何這些阿拉伯翻譯心態卻如此不平衡。安娜拉著我的手臂離開,臉上滿是懊惱的神情,自己抱怨說:「真是後悔啊!幹麼要去跟這些人理論?我以為客氣又合理的回他話,是可以把事情說清楚的,怎麼就換來這樣一場聲大夾惡的怒吼?」

我不客氣地哈哈大笑:「都跟你說過了同這些人是沒有辦法溝通的,何苦一再碰壁?」

安娜很沮喪:「唉!真叫人難以明白,他們為什麼總是那樣憤怒?老以為別人都不安好心。」說著,還回身去瞧,這一回身,安娜愣住了。

「什麼事?」我也跟著轉身去看。

剛剛那兩個罵人的人,現在正站在廁所門外,往那可以裝五加侖飲用水的軍用水箱灌水。一般上,六個水箱灌滿後,就得用推車把它們運回茶水間,供大家泡茶煮咖啡,這是個男翻譯們輪流負責的任務。讓我和安娜傻了眼的是,剛剛還用水管在噴洗馬桶,然後一怒又將水管甩到髒兮兮廁所地上的那個人,現在正拿著同樣的水管,一把把它塞進水箱裡灌水!

安娜和我同時感到胃裡一陣翻滾,天啊!這兩個禮拜以來所喝的水,如果都是由這些阿拉伯人所輪值負責的話,我們不都喝了廁所髒兮兮的洗地水了嗎?那條水管,誰知道他們是否也用來洗過他們如廁後的屁眼呢?他們有沒有故意拿來淌過馬桶裡的汙水?

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我和安娜那一刻的噁心與驚嚇,我們一直都對所提供的飲用水如此放心,甚至還注入水瓶帶著生喝,誰會想到運水的人根本沒有衛生常識,或更進一步地說,誰會想到運水的人會把這項任務當成了宣洩情緒的管道?我實在實在壓不住內心極大的厭惡與反感,這些人對他人的莫名仇恨,已經讓他們內心、行為扭曲到如此病態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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