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敢惹的小公務員魯迅、整個北京城的偶像胡適、寫粉絲信的毛澤東、拿釘子戶沒轍的蔣介石......他們出生的年代,是要留辮子的民初。試想,現在留著長髮的科技政委唐鳳,或許也是用髮型來表達自己和既有政治體制的不同吧。
撰文=林懷青
髮型與政治息息相關,在中國是確切無疑的。清朝入關後,要求全體中國人留辮子,違者殺頭,這樣一來,千萬個中國人為保護自己的髮型而丟了命。幾乎沒人想過為什麼要留辮子,其實,留辮子是人類的一個大發明,對於遊牧和狩獵民族來說,將亂糟糟的頭髮梳成辮子有其便利性,可以防止腦袋被異物勾住以致喪命,但對於向來以農耕為主的漢族人來說,留辮子簡直就是累贅。
當辮子這種累贅髮型終於植根於中國人內心時,辛亥革命來了。
革命黨革命成功後,第一件大事就是要中國人剪掉辮子。這時的中國人早忘了當年為了不留辮子而喪命的往事,面對革命黨明晃晃的剪刀時,很多人竟然嚇得自殺了。
對於剪辮子態度最積極的有兩種人:一種是公務員,一種是唱戲的。
公務員代表政府,政府說要剪辮子,公務員當然要帶頭,也只有這樣才能展現出自己的合法性,所以警察、辦事員們早早就把辮子剪了,然後上街替行人剪辮子。這是一個經典的場面,可惜沒有畫家給記錄下來:被剪掉辮子之後,有人摸著後腦勺,涼颼颼的感覺讓他悵然;有人手裡還攥著辮子,怔怔地不知道應該怎麼處理這個「文物」;有人興奮地大叫,有人出錢請每個剪了辮子的人吃一碗大肉麵……
唱戲的為什麼對剪掉辮子抱持歡迎的態度呢?因為實際上的需要。唱戲的總要化妝,那根辮子太礙事了,而且睡覺時那根辮子怎麼擺都不對勁。所以一聽說革命了,不能留辮子了,第一個響應的就是京劇大師梅蘭芳。梅蘭芳覺得剪辮子簡直是個德政,不僅自己剪了,還拿起剪刀替自己身邊的人剪。他有兩個僕人,一個是聾子,一個是大李。聾子晚上睡覺沈,又聽不見,梅蘭芳就趁他睡著的時候偷偷剪了,第二天聾子醒來發現辮子不見了,差點嚎啕大哭,但沒辦法,沒了就是沒了。梅蘭芳用這個辦法剪了很多頑固派的辮子,大李是最頑固也是最精明的,他生怕自己的辮子也被暗中剪掉,於是睡覺時都把辮子藏在身子底下,讓梅蘭芳無從下刀。梅蘭芳連盯了三、四天都沒找到機會,後來他終於等到大李的辮子露出一點來,趕緊出手,但可惜的是辮子只剪了一半。第二天,大李哭喪著臉找梅蘭芳的伯母訴苦,但半個辮子也實在不像話,也只好徹底剪掉了事。
其實,當漢族人留戀辮子的時候,反倒是滿族人對剪辮子沒什麼意見。滿族人向來是以當兵為業,每天的工作就是練習打架,而打架的首要目標就是不要被對方抓住自己的辮子,這一點讓滿族人相當苦惱,但留辮子本來就是自己提倡的,也只能延續這個傳統。革命後,滿族人一聽到可以不留辮子,大多歡呼雀躍,紛紛將辮子剪了,不僅剪了,而且都剃了光頭——這樣打起架來就完全沒有罣礙了。剪辮子在滿族人之中完全沒有阻力,就連王公貴族也紛紛響應,到了最後,只有末代皇帝溥儀本人的辮子還留著。他這根辮子象徵意義太重,所以遺老遺少們堅決反對剪掉,但溥儀還是執拗地將它剪了。
喝洋墨水的知識分子不留辮子
知識分子大都沒有剪辮子的問題,因為他們在留學之前就已經剪過了。
留學越早的,辮子自然也剪得越早。魯迅是民國名人裡留學較早的,一到日本他就把辮子剪了:
我的辮子留在日本,一半送給客店裡的一位使女做了假髮,一半給了理髮匠,人是在宣統初年回到故鄉來了。一到上海,首先得裝假辮子。這時上海有一個專裝假辮子的專家,定價每條大洋四元,不折不扣,他的大名,大約那時的留學生都知道。做也真做得巧妙,只要別人不留心,是很可以不出岔子的,但如果人知道你原是留學生,留心研究起來,那就漏洞百出。夏天不能戴帽,也不大行;人堆裡要防擠掉或擠歪,也不行。裝了一個多月,我想,如果在路上掉了下來或者被人拉下來,不是比原沒有辮子更不好看麼?索性不裝了,賢人說過的:一個人做人要真實。
魯迅不愧是個會過日子的人,剪掉的辮子還要送給日本女人做假髮,以免浪費。
胡適和趙元任是坐同一條船去美國留學的,上船前,有人要求他們穿上西裝,剪掉辮子,留著那根東西到了美國,實在是太不搭調了。據趙元任回憶,替他剪辮子的理髮師一再問他「是不是真的要剪?」因為就在不久前,一個男的剪掉辮子後,那人的妻子竟然憤而自殺了,人命關天,理髮師怎麼能不謹慎呢?
趙元任剪了辮子之後馬上就把它扔了,胡適卻不然,他細心地將辮子包好,寄給了遠在安徽的老母親,這頗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所以也要還給母親的意思。
民國報紙上的理髮店廣告(圖片來源=野人文化)
留辮子但骨子裡是憤青
就在所有人都剪了辮子的時候,偏偏有那麼幾位留起了辮子,這樣做的理由無非是要證明自己反對這個社會。最有名的兩根辮子,一根是辜鴻銘的,一根是王國維。
辜鴻銘本來是沒留辮子的。他是華僑,還是混血兒,從小就是西裝革履的打扮,但一回到中國就把辮子留起來了,至死皆然。他對自己這根辮子十分得意,時時加以宣傳,後來竟然成了北京城一個著名的旅遊景點。辜鴻銘的奇特之處在於他不僅自己留辮子,連他的御用車夫也要留辮子,且看周作人的記述:
北大頂古怪的人物,恐怕眾口一詞的要推辜鴻銘了吧。他是福建閩南人,大概先代是華僑吧,所以他的母親是西洋人,他生得一副深眼睛高鼻子的洋人相貌,頭上一撮黃頭毛,卻編了一條小辮子,冬天穿棗紅寧綢的大袖方馬褂,上戴瓜皮小帽;不要說在民國十年前後的北京,就是在前清時代,馬路上遇見這樣一位小城市裡的華裝教士似的人物,大家也不免要張大了眼睛看得出神的吧。尤其妙的是那包車的車夫,不知是從哪裡鄉下去特地找了來的,或者是徐州辮子兵的余留亦未可知,也是一個背拖大辮子的漢子,正同課堂上的主人是好一對,他在紅樓的大門外坐在車兜上等著,也不失為車夫隊中一個特出的人物。
辜鴻銘雖然留辮子,但是他只是要表明自己是一個極端的保守主義者,並不是要復辟大清朝,所以當辮子軍主帥張勳復辟時他並未參與,他要的是皇帝這種制度,而不是皇帝本人。王國維則與之相反,他雖然做學問比辜鴻銘要廣博開明得多,但在政治立場上確實是忠於大清朝的。正因為如此,他才被紫禁城裡的小朝廷聘為皇帝的老師。王國維的辮子比辜鴻銘的還頑固,他在日本留學時就已剪了辮子,回國之後又再次留起來,見到末代皇帝溥儀時,溥儀命令他剪掉,「君無戲言」,王國維只好再次剪掉,但等風聲過後,他又留了起來——這簡直叫整個中華民國都拿他沒轍了。
王國維在一九二七年沉湖自殺,辜鴻銘於一九二八年病逝,中華民國最後兩條著名的辮子也伴隨他們離開了人世。再想找辮子,只能往戲台上去了。
和男人們的這些辮子風波比起來,中華民國的女人們要幸福多了,因為她們根本就沒有這些政治任務。她們的髮型只需要跟著時髦走就行了。
內容來源: 《活在民國也不錯》(由野人文化出版授權轉載)原標題為「民國人的髮型 」